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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科学的序章
闷罐列车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哐当哐当地行进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缓缓停下。陈青山和其他四位学员背着简单的行囊跳下车,眼前是一个隐蔽在山谷中的小站,周围警戒森严。几辆覆盖着帆布的吉普车早已等候在此,将他们接上,又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最终驶入一道戒备更加森严的岗哨,停在几排不起眼的平房前。
这里,就是他们未来一年学习的地方——一个对外没有任何名称、仅以代号相称的“特种通信技术培训基地”。四周群山环抱,植被茂密,极其隐蔽。
接待他们的是基地的政治协理员,一位姓张的少校,态度严肃地强调了纪律和保密要求。直到下午,他们才见到了培训的核心人物——苏联专家伊万·彼得罗维奇。
第一眼见到伊万,陈青山有些意外。他想象中的苏联专家,应该是穿着笔挺呢子军服、表情严肃、举止一丝不苟的学者模样。而眼前这位走过来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件有些皱巴巴的卡其布工作服,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和草屑。最让人惊讶的是,他正蹲在平房前的一块空地上,聚精会神地观察几只明显是本地品种的鸽子在泥土里啄食,嘴里还模仿着鸽子发出“咕咕咕”的声音,神情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大孩子。
“你们就是新来的学员?”伊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中文说道,目光扫过五人,最后停留在陈青山身上,眼神锐利,
“谁是陈青山?那个从朝鲜带回美国军鸽的小伙子?”
“是我,首长!”陈青山立刻立正,敬礼。
伊万摆摆手,露出一个随和的笑容:“在这里,没有‘首长’,只有学生和老师。我叫伊万,你们可以叫我伊万老师,或者直接叫伊万。”他走到陈青山面前,伸出手。陈青山握住,感觉到对方手掌粗糙有力,布满老茧,不像专家,更像常年劳作的农民或工人。
“你们军区的报告我仔细看过了。”伊万示意大家跟他走,边走边说,“用捡来的、受伤的敌军军鸽,在极端天气下成功传递了关键情报——这不仅仅是运气好,陈,这说明你身上有种特殊的东西。”他转过头,看着陈青山,“是对生命的敏感,还是对通信本能的直觉?或许两者都有。”
陈青山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谦虚两句,伊万已经推开了一间平房的门:“欢迎来到你们的第一课堂。”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像一个简易的实验室和教室的结合体。墙上挂着大幅的鸽子骨骼、肌肉解剖图,以及各种羽毛结构、眼砂分析的彩色图谱。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鸽哨、脚环、携带信息的铝管和胶囊。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长条桌上,整齐摆放着几十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俄文和中文标注着不同的主题:《军鸽生理学》、《遗传与育种原理》、《定向导航训练法》、《恶劣环境适应性训练》、《战时通信应用案例》……
陈青山和同伴们被这专业而丰富的阵势震撼了,他们好奇而贪婪地打量着一切。
“军鸽,不是你们在村里看到的、在屋顶上咕咕叫的家鸽。”伊万敲了敲黑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了他真正的第一课,“它们是经过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人工选择、定向培育出的‘生物通信器’。它们的归巢本能,与地磁场感应、太阳方位角记忆、视觉地标识别甚至次声波感知等多种复杂机制有关。不同品系,比如比利时的‘詹森’,荷兰的‘杨阿腾’,美国的‘贺姆’,德国的‘米勒’,都有其突出的特性:速度、耐力、抗恶劣天气能力、山地飞行能力……”
伊万滔滔不绝,从军鸽的历史讲到现代科学原理,从世界著名品系讲到基础遗传学知识。陈青山如饥似渴地听着,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很多名词他第一次听说,很多原理他似懂非懂,但一扇全新世界的大门,正轰然向他打开。他第一次明白,“风暴”能从暴雨中找到陌生哨所,不只是因为坚强和运气,更因为它所属的“贺姆”血统可能具备优异的抗风雨能力和空间记忆基础。
理论课后是实践。伊万带他们参观了基地的种鸽舍、孵化室、幼鸽隔离间、训练鸽舍。一切都井然有序,科学规范。种鸽按品系分舍饲养,每只都有详细的系谱档案。训练计划精确到天,根据不同月龄和训练阶段,安排不同的飞行距离、方向和复杂程度。
但紧接着,伊万给他们展示了一种让陈青山内心受到冲击的训练方法。在一个隔音效果很好的房间里,有一只特制的、内壁装有软垫的鸽笼,笼子连接着一个小型设备。
“现代战场,不只有风和雨,还有炮火,有爆炸,有各种巨大的噪音。”伊万启动设备,鸽笼开始发出低沉的、规律的震动,同时,房间里响起了提前录制好的、震耳欲聋的战场实况声音:炮弹爆炸的巨响、机枪的连续扫射、士兵的呐喊、钢铁的碰撞……
鸽笼里,一只正在接受训练的年轻鸽子顿时惊恐万状,在笼子里疯狂扑腾、撞笼,羽毛纷飞。
“太……太残忍了。”来自华东军区、学过兽医的学员小李忍不住低声说,脸上露出不忍。
伊万的表情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更加严肃:“残忍?如果训练时的‘残忍’,能让它们在真实的战场上,不被突如其来的炮火吓呆、吓跑,能让它们冷静地穿越火线,把情报送到目的地,从而挽救更多士兵的生命——那么,这种‘残忍’就是必要的仁慈。”
他转向陈青山,目光如炬:“陈,报告里说,你的‘风暴’在暴雨中成功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当时它面对的不是雨,而是密集的炮火覆盖区域?如果它像这只受训鸽一样惊恐失措,结果会怎样?”
陈青山沉默了。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朝鲜战场上那地狱般的火力网,想起班长牺牲在坦克前的火光,想起通信中断时的绝望。如果当时有鸽子……如果鸽子能穿越那样的死亡地带……
“我学。”陈青山抬起头,迎上伊万的目光,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请告诉我,该怎么科学地训练,才能让它们既勇敢,又不至于在训练中崩溃。还有,怎么培育出更适合我们中国地形气候的军鸽。”
伊万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很好。那么,我们从最基础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原理在鸽子行为训练中的应用开始。记住,科学,是我们赋予这些翅膀力量、并让它们可靠地为人类服务的关键。情感很重要,但仅有情感,打造不出一支真正的军鸽部队。”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陈青山崭新的笔记本上。他握紧了笔,知道一段艰苦而充满挑战的科学之旅,正式开始了。他要将战场上萌发的朴素信念,与严谨系统的科学知识结合起来,为他想象中的那双“通信兵的翅膀”,锻造出真正坚实有力的骨骼与羽翼。这条路注定漫长,但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
(阵地仍在,故事继续。敬请期待后续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