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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雨中虹
连长给出的最后期限,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陈青山心上。他变得愈发沉默,除了完成必要的通信值班和训练,所有时间都消磨在鸽舍旁。他清理得更加仔细,调配的饲料更加精细,甚至奢侈地用盐水给“风暴”擦洗那只有旧伤的翅膀关节。他不再对着鸽子说话,只是长久地、沉默地注视,仿佛要将这短暂相聚的每一刻都刻进记忆里。那两只本地雌鸽和蹒跚学飞的雏鸽,懵懂无知,依旧在简陋的鸽舍里扑腾出细碎的生机,这生机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得陈青山心头刺痛。
连里的议论并未平息,反而因他显而易见的低落和“负隅顽抗”而多了几分复杂意味。有同情,有不以为然,也有“早该如此”的释然。大刘看着战友日渐消瘦的背影,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叹口气,帮他把晾在营房外的军装收了。
期限前的第三天,酝酿了数日的闷热终于达到顶点。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住远山的轮廓,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一丝风也没有。营区里,连树上的知了都噤了声,只有无形的燥热在蒸腾。陈青山刚结束一趟去团部的公文送达任务,军装后背湿透了一片。他心不在焉地走回营房,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去找哪位老乡,哪家可能会愿意收留这几只鸽子,尤其是“风暴”。想到要分离,胃里就像坠了块冰。
傍晚时分,天边隐隐传来雷声,滚过长空,闷响如遥远的炮击。陈青山心头一紧,这感觉熟悉又陌生。他快步走向鸽舍,想在天黑前再添一次食水。刚到后墙根,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噼啪作响,瞬间在地面腾起一片土腥气。紧接着,雨幕以倾天覆地之势垂落,狂风骤起,卷着雨水横冲直撞,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轰鸣。这不是春雨的绵密,而是夏日暴雨的狂暴。
“糟糕!”陈青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看向鸽舍。油毡顶在狂风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墙在剧烈摇晃。他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加固,但一个更大的声响盖过了一切——那是从连部方向传来的、尖锐而持续的电话铃声,即使在暴雨声中也能隐约捕捉到那份急促。
几乎是同时,连部通信值班室的木门被猛地推开,通讯员小吴顶着雨冲出来,朝着不远处的连长宿舍大喊:“连长!紧急情况!三号哨所电话突然中断!尝试无线电联络,受到强烈雷电干扰,呼叫不通!”
连长披着衣服就冲了出来,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章:“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分钟前!三号哨所报告说发现边境方向有异常信号弹升起,刚说到一半,线路就断了!雨太大,可能是山洪冲垮了线杆,也可能是……”小吴的声音在雨里有些失真。
连长的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异常严峻。三号哨所地处最偏远的山谷隘口,地势险要,徒步往返至少需要一整天,而且眼下暴雨如注,山洪随时可能爆发,派出去的人风险极大。但哨所报告的“异常信号弹”非同小可,必须立刻核实并上报。通信中断,意味着那个前沿哨点暂时成了孤岛。
“继续呼叫!无线电、电话,所有手段,一刻不停!通知一排,做好紧急出动准备!”连长语速飞快地下令,目光扫过瞬间被雨水笼罩、显得模糊而遥远的群山。
陈青山站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三号哨所……那条电话线路的走向,他因为送公文顺便带着鸽子跑过几次,记得几个大致的中间节点。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攫住了他。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摇摇欲坠的鸽舍,而是拔腿冲向连部,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一路水花。
“报告!”他浑身湿透地出现在连部门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连长正对着摊开的地图和嘶嘶作响的无线电发愁,闻声抬头,看见是陈青山,眉头一皱:“陈青山?什么事?没紧急情况别在这儿……”
“连长!让我试试!”陈青山喘着气,指向窗外暴雨肆虐的后山方向,“用鸽子!‘风暴’!它能飞过去!”
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小吴和其他几个闻讯赶来的班排长都愣住了,看着落汤鸡似的陈青山,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这小子是不是急疯了”。
连长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鸽子?陈青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军事任务!不是儿戏!”
“我知道!连长!”陈青山挺直了脊梁,雨水从他发梢滴落,“‘风暴’不是普通鸽子,它是训练有素的军鸽!暴风雨对它可能有影响,但未必不能飞!它腿上那个环您看见过,它从朝鲜战场上活下来的!总比……总比现在完全断了联系强!我可以把最简单的信息写在小纸条上,让它带到三号哨所附近!只要哨所的同志能看到鸽子,哪怕一时抓不住,也知道我们在尝试联系他们,知道他们的情况总部已经掌握!”
他的语速极快,逻辑却异常清晰,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那是孤注一掷的光芒。
连长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的雷声滚滚,雨势没有丝毫减弱。派出的徒步通信员,在这种天气下,能不能安全抵达都是问题,更别提时效性。无线电彻底瘫痪。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三号哨所的情况未知。
“你有多少把握?”连长沉声问,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把握,连长。”陈青山回答得异常坦诚,但随即补充道,“但这是现在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比人快的办法。‘风暴’的翅膀旧伤在左边,逆风或者侧风可能吃力,但如果是顺风……”他快速回忆着地形和此刻隐约的风向,“从我们这里到三号哨所的大致方向,如果它沿着山谷飞,不完全顶着最强的风……它有希望。”
连长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代表三号哨所的、孤零零的标记点,再看看窗外吞噬一切的风雨。作为指挥员,他深知任何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哪怕这希望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
“你需要多久准备?”
“五分钟!不,三分钟!”陈青山的心脏狂跳起来。
“去吧。”连长重重吐出一个词,仿佛用尽了力气,“把你要传递的信息写清楚,最简略的密码或明语。需要哨所反馈的话……”
“我可以让它带上一个小巧的、涂了特殊标记的空管,如果哨所同志抓住它,可以放回类似的信息,或者……至少,他们看到鸽子,知道我们在联系!”陈青山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一些在鸽舍旁翻阅资料时看到过的、关于军鸽使用的零碎知识此刻拼凑起来。
“执行!”连长不再犹豫。
陈青山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回自己的储物柜,翻出最防水的油纸,裁成细条,用他作为通信员最熟悉的简明代码,快速写下了核心信息:“你部信号弹已悉。总部知。保持观察,勿擅动。设法回复状态。” 他将纸条卷成细细一卷,又找出一个以前捡到的、最小号的子弹壳,洗净晾干后一直留着,此刻正好用作信筒。他用防水的胶泥小心地将纸条封进弹壳,再牢牢固定在“风暴”完好的右腿上。整个过程,他的手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发抖,但动作却稳而准。
他抱着“风暴”冲向鸽舍。另外两只鸽子被暴雨惊得缩在角落。陈青山轻轻抚摸着“风暴”的头颈,它的羽毛已经半湿,但身体温暖,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依旧平静。
“老伙计,”陈青山的声音低哑,几乎被雨声淹没,“这回,看你的了。飞过去,到山那边去。就像……就像在朝鲜,你要找到路一样。” 他指向三号哨所的大致方向,尽管雨幕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到相对开阔处,最后一次感受风的方向,然后,用力将“风暴”向斜前方的空中抛去。
灰蓝色的身影瞬间没入灰白的雨幕,几乎看不见。陈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那身影在狂风中剧烈颠簸了几下,像一片无助的落叶,左翼似乎因旧伤和风力显得有些不协调。但它没有坠落,而是奋力调整着姿态,双翅开始有力地拍打。它没有笔直高飞,而是顺着风势,以一种略显倾斜但异常坚定的角度,朝着山谷的入口方向,低空掠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帘和蒸腾的山雾之中,再也看不见踪迹。
陈青山站在原地,雨水浇透全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风暴”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沉重。
连部里,气氛凝重。连长背着手,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小吴守着电台,重复着无望的呼叫。其他人或坐或立,焦躁不安。没有人再提起鸽子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插曲。
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雨势稍歇,但天色更加晦暗。就在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时——
“连长!快看!”守在窗口观察的一个战士突然失声喊道。
所有人瞬间涌到窗边。只见西南方向的天空,厚重云层的边缘,被尚未完全落山的夕阳撕开了一道极细的金红色缝隙。就在那道犹如神祇伤口的霞光背景下,一个灰蓝色的小点,正顽强地、由远及近,穿透尚未完全停息的雨丝,向着营区方向飞来!
它的飞行轨迹不再是离去时的低掠,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归巢的急切,高度逐渐降低。姿态依旧有些特别,左翼似乎不如右翼舒展,但它确确实实在飞回来!
“是它!是‘风暴’!”陈青山的声音嘶哑地响起,他早已冲到了外面空地上。
鸽子准确地盘旋了半圈,然后毫不犹豫地俯冲下来,带着湿漉漉的雨水和疲惫,重重地落在陈青山早已伸出的手臂上。它的胸膛剧烈起伏,腿上,那个小小的子弹壳信筒赫然在目,而且,旁边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一圈极细的、用防水油布缠着的另一截更小的纸卷!
陈青山手忙脚乱,却又无比小心地解下信筒。连长等人已经围了过来。打开弹壳,取出里面的纸条,陈青山写的那份原信完好无损。而当连长亲手展开那截额外带回的、来自三号哨所的油布纸条时,上面的字迹虽然潦草,却清晰可辨:
“鸽至。我部安。信号弹似为境外误射。持续观察中。线路中断,正抢修。——三号哨所,王。”
寂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连长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纸条移到气喘吁吁但昂首挺胸的“风暴”,再移到浑身湿透、眼眶发红却闪烁着明亮光芒的陈青山脸上。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青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青山晃了一下。
“好小子……”连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通信员小吴,命令清晰而有力,“立刻将三号哨所平安及初步判断上报团部!注明,部分信息由军鸽辅助传递证实!”
他再次看向陈青山和“风暴”,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撼、赞赏和重新评估的锐利光芒。
“陈青山。”
“到!”
“你的鸽子,”连长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就是连队编外的‘通信兵’了。鸽舍,不用拆了。你,给我好好琢磨,怎么让这个‘通信兵’,发挥更大作用!”
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一道完整的、绚丽的彩虹,奇迹般地横跨在东方的山峦之上,将湿漉漉的营房和群山映照得宛如新生。陈青山轻轻抚摸着“风暴”的羽毛,感受着它渐渐平复的心跳,望向那道虹桥。
他知道,漫长的、被认可的道路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最艰难的那一关,他和“风暴”,已经一起飞过去了。空中那抹虹彩,仿佛正是为他们而绽放。
(阵地仍在,故事继续。敬请期待后续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