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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鸽市浮沉 (2002-2006)
1. 名声的滋味
二零零二年三月,“建国鸽舍”的店面扩大了一倍。隔壁的杂货店关张,吴老板果断盘下,打通墙壁,装修一新。如今前半部是敞亮的销售区,货架从鸽粮、鸽药延伸到进口保健品、专业用具;后半部的种鸽棚扩建到能容纳三十对种鸽,全部是不锈钢笼具,配有自动饮水系统。
最显眼的是店面正中的展示墙:左侧挂满“欧风一号”三关赛综合15名的获奖证书和拍卖会成交确认书;右侧是五羽欧洲种鸽的巨幅照片,每张下面配着血统说明;中间最醒目的位置,是林建国与彼得·杨阿腾在荷兰鸽舍前的合影——这张照片在鸽友圈里成了金字招牌。
“林老师,您看我这羽詹森系,配您家的范内雌合适不?”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捧着鸽子,满脸堆笑。他叫王金富,做钢材生意起家,去年才开始养鸽,但舍得花钱,已从“建国鸽舍”买了六羽幼鸽。
林建国小心地接过鸽子检查。这是一羽两岁红轮雄,体型紧凑,肌肉饱满,但眼睛色素偏淡,羽质略显粗糙——典型的国内山寨詹森,血统书八成是假的。
“王老板,这羽鸽子......骨架不错,但眼睛结构一般。配范内系可能出速度,但稳定性难保证。”林建国实话实说。
“哎呀,血统纯着呢!卖我的人说是詹森原舍直子!”王金富拍着胸脯。
林建国没戳破,委婉建议:“要不这样,您用我这羽‘欧洲风’的孙子配对试试。这羽是真正的范内血统,适应性好,可以弥补您这羽的不足。”
“好好好!听您的!多少钱?”
“半送半卖给个一千吧。”
“没问题!还是林老师厚道!”
王金富满意地走了。吴老板从里间出来,摇头道:“你呀,又白送人情。这种暴发户,收他五千都算少的。”
“人家刚开始养,别打击热情。”林建国把鸽子放回笼子,“再说,我用好鸽子配他的次鸽,出的幼鸽质量有保证,对咱们名声也好。”
吴老板点起烟,压低声音:“你知道王金富那羽‘詹森’哪儿来的吗?河北山寨作坊做的假环,套在本地鸽腿上,成本不到五十,卖他八千。”
林建国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做假环的老刘,上周来店里买鸽药,喝多了自己说的。现在这行水太深了,血统书随便打印,脚环随便做,外国照片随便PS......很多新手不懂,被宰得血淋淋。”
林建国沉默地擦拭着柜台。他想起了九八年去欧洲时,彼得·杨阿腾拿出那本厚重的血统书,五代记录,笔迹工整,印章清晰。那份严谨,与现在市面上花里胡哨的假证书形成刺眼对比。
“咱们得守住底线。”他说,“血统不能造假,鸽子质量不能将就。”
“知道知道,所以人家才信咱们嘛。”吴老板弹弹烟灰,“不过小林子,最近有好几个公棚老板联系我,想请咱们当技术顾问。挂个名,一年给五万,鸽子飞好了还有分成。你考虑考虑?”
林建国皱眉:“哪个公棚?”
“天津新开的‘新世纪公棚’,河北的‘冠军摇篮’,还有山东的......”
“都推了吧。公棚水更深,我不想掺和。”
吴老板还想劝,电话响了。林建国接起,是市信鸽协会老郑会长:“小林子,下个月省里举办‘欧洲血统鉴定会’,请你当评委,有空吗?”
“郑会长,我哪够资格当评委......”
“哎,你不够谁够?全省就你真正去过欧洲,见过真东西。现在假欧血满天飞,需要你这样的火眼金睛。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十五号,省体育馆!”
挂了电话,林建国心情复杂。当评委是荣誉,但也意味着要面对那些造假者,要戳破很多人的“欧洲梦”。
2. 鉴鸽会上的暗流
四月十五日,省体育馆临时改造成的鉴鸽会场人声鼎沸。主席台上挂着大红横幅:“首届中原地区欧洲血统赛鸽鉴定大会”。台下,几百名鸽友排着长队,每人手里提着鸽笼,脸上写满期待或忐忑。
林建国坐在评委席最边上,旁边是省农科院的禽类专家李教授、省信鸽协会张主席,还有两个从上海请来的“欧血专家”——据说在欧洲待过几年。
鉴定流程简单粗暴:鸽主提交鸽子,评委检查脚环、血统书、鸽子特征,然后当场给出结论:真、假、存疑。真的发绿色证书,假的发红色警告,存疑的发黄色待查。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捧着一羽灰鸽,血统书上写着“詹森原舍直孙”。林建国一看脚环——比利时环没错,但编号格式不对;再看鸽子,体型松散,眼神呆滞,典型的本地土鸽。
“假的。”上海专家之一,梳着油头的赵先生先开口,“这环是仿的,鸽子更不用说了。”
农民脸色煞白:“不可能啊......我花了两千块买的......”
张主席叹口气:“老哥,你被骗了。下次买鸽子,要找可靠的人。”
农民失魂落魄地下台。接下来几个,情况类似:假环、假证书、假鸽子。有的造假水平低劣,一眼就能看穿;有的则做得精细,需要仔细辨别。
林建国越看心越沉。短短两小时,鉴定了一百多羽“欧血鸽”,真的不到十羽。很多鸽友花了大半积蓄,换来的只是一纸骗局。
轮到王金富上台时,他提着那羽“詹森”红轮雄,满脸自信:“各位专家看看,这可是正宗詹森!”
林建国检查脚环——和刚才几个假环同一批次。他看了眼王金富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羽...存疑。”他最终说,“脚环格式有问题,但鸽子特征有詹森系的影子。建议做DNA检测。”
王金富脸色一僵:“存疑?林老师,这可是在您店里引种配过对的!”
“引种归引种,鉴定归鉴定。”林建国硬着头皮,“王老板,要不等会我私下跟你说?”
“不用!”王金富突然激动,“我就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两万八买的鸽子,你一句话就成假的了?”
场面尴尬。张主席打圆场:“老王别急,林老师说了存疑,就是还有真的可能嘛。下一个!”
王金富愤愤下台,临走前狠狠瞪了林建国一眼。
中午休息时,林建国在卫生间遇到王金富。“王老板,刚才...”
“林老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王金富洗着手,看着镜中的自己,“但我不能当着那么多人丢脸。我做生意讲究面子,鸽子真假是其次,面子不能丢。”
“可如果是假鸽子,你用它育种,不是白费功夫吗?”
“那有什么关系?”王金富笑了,“幼鸽卖出去,能赚钱就行。买的人再卖,还能赚钱。只要有人接盘,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林建国愣住了。这种逻辑,他无法理解。
“林老师,你太认真了。”王金富拍拍他的肩,“现在玩鸽子,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比赛?都是为了赚钱。你看那些公棚老板,收参赛费几百万,奖金发几十万,剩下的哪去了?你看那些卖假鸽子的,一年赚上百万。认真,你就输了。”
王金富走了。林建国站在洗手台前,水流哗哗作响。他想起父亲常说:“养鸽如养心。”可现在,养鸽成了养钱包,养心成了养贪心。
(这一章未完,故事续在明天的风里, 敬请期待后续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