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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雏鸟与远行
“风暴”雨夜立功后,陈青山在连队里的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少了怪异,多了好奇和钦佩。连里甚至特批了一小块地方,让他可以扩建鸽舍。连长还从有限的经费里拨出一点,让他去购买更好的鸽粮。那两只本地雌鸽不负众望,先后为“风暴”孵出了两窝健康的后代,四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巢箱里挤作一团,吱吱叫着讨食,给简陋的鸽舍带来了旺盛的生命力。
陈青山给这几只雏鸟起了名字,分别叫“闪电”、“疾风”、“骤雨”、“微光”。他开始有意识地对它们进行最早期的训练,比如在鸽舍不同位置放置食盒,让它们学会识别固定喂食点和主人的声音、哨音。一切都是摸索着进行,他靠着那本《禽类饲养常识》和有限的想象力,试图将“风暴”身上展现出的那种惊人归巢能力,传承和强化到下一代身上。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六月的一天,陈青山被叫到了营部。接待他的不是营长,而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干部,自我介绍是军区司令部通信处的王参谋。
“陈青山同志,请坐。”王参谋很客气,但眼神锐利,仔细打量着这个略显瘦削、手上还沾着鸽粮屑的年轻士兵。“你养鸽子和用鸽子送信的事迹,报告我们已经详细看过了。很了不起,尤其是在当时那种极端条件下。”
陈青山有些拘谨地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今天找你来,是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下情况。”王参谋拿出笔记本“第一,那只叫‘风暴’的鸽子,它腿上原来的金属环,还在吗?”
“在的。”陈青山点头,“我取下来了,保存着。”那个刻着英文和编号的铝环,被他用布包好,放在最宝贝的挎包里。
“很好。我们需要请懂外文的同志翻译一下,了解它的血统和来历。第二,你目前除了‘风暴’,还有其他鸽子吗?它们的状况如何?”
陈青山如实汇报了“风暴”的伤势恢复情况、那两只本地雌鸽,以及刚孵出的四只幼雏。
王参谋听得非常认真,不时记录。“你对用鸽子进行军事通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吗?比如,怎么训练它们飞更远?怎么让它们准确找到陌生的地点?怎么应对恶劣天气和战场干扰?”
这个问题问到了陈青山的心坎上,也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琢磨的。他略一思索,便鼓起勇气说道:“报告首长,我……我觉得,这不能光靠运气。‘风暴’能成功,有它本身品种好的原因。我看了点书,觉得应该像训练士兵一样,系统性地训练鸽子。从小开始,由近到远,让它熟悉不同地形、不同天气。还要……还要让它习惯枪炮声、爆炸声,不然上了战场会吓坏。至于找陌生地点……我还在想,也许可以用多次引导、或者让它们记住特殊标记的办法……”
他越说思路越顺,将这段时间零碎的思考都倒了出来,虽然有些想法还很稚嫩,甚至异想天开,但那份专注和热情,让王参谋眼中露出了赞许之色。
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最后,王参谋合上笔记本,郑重地说:“陈青山同志,你的实践和思考很有价值。我军目前在现代通信装备方面还很薄弱,特别是在西南这样地形复杂、气候多变的地区,有线、无线电通信都面临很大挑战。如何利用一切可能的手段,保障通信畅通,是摆在面前的重大课题。你无意中打开了一扇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根据上级指示,我们将选派少量有实践经验和培养潜力的骨干,前往一个特殊地点,接受系统、专业的军鸽驯养和应用培训。你是我们考察的对象之一。”
陈青山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培训?专业的?
“不过,这件事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属于机密。你回去后,正常工作和生活,继续照顾好你的鸽子,特别是‘风暴’的血脉。等待正式通知。”王参谋站起身,伸出手,“希望你能做好准备。这可能是一项需要长期投入、甚至默默无闻的工作,但意义重大。”
“是!首长!我一定做好准备!”陈青山用力握住王参谋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走出营部,六月的阳光灿烂得晃眼。陈青山感到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仿佛踩在云朵上。培训!专业培训!这意味着,他那些朦胧的想法,有可能变成现实;意味着“风暴”和它的后代们,或许真的能成为军队里正式的、有用的“兵”;更意味着,在朝鲜战场通信班战友牺牲时埋下的那颗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鸽舍。看到陈青山回来,“风暴”飞过来,落在他肩头。陈青山轻轻抚摸着“风暴”光滑的背羽,看着那几只蹒跚学步的雏鸟,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舍。如果要去培训,可能要去很久,去很远的地方。这些小家伙们,能顺利长大吗?“风暴”能理解他的离开吗?
“老伙计,”陈青山低声对肩上的“风暴”说,“咱们可能要有新任务了。更大的任务。你要好好的,把这些小家伙带好。等我学成回来,咱们一起,训练出更多、更厉害的‘风暴’,让咱们的通信兵,真的长出翅膀来。”
“风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咕咕叫了两声,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耳朵。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青山一边焦急地等待,一边更加用心地照料鸽群。他给每只鸽子建立了简单的“档案”,记录它们的出生日期、父母、健康状况和一点点早期的行为观察。他也开始尝试更基础的训练,比如用固定的哨音呼唤它们回舍进食,逐渐延长放出后在视野内活动的时间。
七月下旬,正式调令终于下达。陈青山被选派前往某地,参加为期一年的“特殊通信技术培训”。与他同行的,还有从其他几个军区选拔来的四名骨干,其中两人是通信兵,两人有畜牧或兽医的相关背景。
临行前夜,陈青山在鸽舍待到很晚。月光很好,如水的清辉洒在扩建后稍显规整的鸽舍上。“风暴”安静地立在最高的那根栖木上,像一个沉思的哨兵。它的孩子们已经会飞了,正在学着在夜风中稳定自己的翅膀。
陈青山挨个抚摸着它们,给食槽加满最后一遍食物和水。他拿起“风暴”那只旧金属环,在月光下端详。上面的英文经过翻译,确认了“风暴”属于美军陆战一师某部,编号清晰,很可能是一羽有过实战记录的信鸽。这个小小的金属环,连接着两个战场,两种命运。
“等我回来。”他对着整个鸽舍,也像是对着自己说,“我会学到最科学的方法,会知道怎么培育最好的种鸽,怎么训练它们穿越最复杂的战场。我们的国家,从雪原到雨林,从海岛到高原,以后哪里需要送信,哪里就会有我们的翅膀。”
他想象着未来:一排排整齐的军用鸽舍,成群结队的信鸽在军号声中起飞,穿越山川河流,将重要的指令和信息准确送达每一个需要的角落。那将是一支无声却强大的空中通信部队。
“风暴”从栖木上飞下来,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沉甸甸的,温暖而踏实。
陈青山知道,这次远行,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更宏大篇章的开始。他将带着“风暴”赋予他的启示和希望,去学习,去创造,去为他所坚信的那种可能性,插上科学的翅膀。
夜空深邃,星河灿烂。春城夏夜的风,带着花草的香气,轻轻吹过鸽舍,仿佛在为他送行,也仿佛在预告着,一段波澜壮阔的“铁翼传奇”,正缓缓拉开序幕。
(阵地仍在,故事继续。敬请期待后续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