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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欧洲风”的挑战
“欧洲风”到来的那天,全家人都挤在阳台上看。
这羽鸽子与台湾鸽、本地鸽都不同:体型中等,但异常紧凑,每一块肌肉都像经过精雕细琢;羽毛紧贴身体,光滑如缎;眼神沉静中透着机警,不像“黑水沟”那样霸气外露,却自有一种高贵气质。
脚环是比利时环,血统书上全是外文。陈先生附了翻译:父鸽是范内原舍直子,母鸽是詹森系杂交。这羽鸽子在台湾比赛过三次,300公里成绩稳定在百名内,但始终未入赏,因此被淘汰。
“血统很好,但比赛表现一般。”父亲检查后说,“可能是适应问题,也可能是本身能力有限。”
“黄先生说,范内系适应性强,应该能适应北方气候。”林建国小心地抚摸着“欧洲风”的羽毛,
“咱们先让它单独住一段时间,适应了再配对。”
然而,“欧洲风”的表现并不理想。首先是不适应北方的干燥气候,经常喝水,粪便偏稀;其次是对本地饲料不适应,黄先生寄来的豌豆、玉米混合饲料快吃完了,换成本地饲料后,“欧洲风”食欲下降。
更麻烦的是,它似乎对新环境充满警惕,总是独处一角,不像其他鸽子那样亲近人。
“这样不行,”父亲摇头,“鸽子心情不好,影响健康,更别说育种了。”
林建国尝试了各种方法:在饮水中添加电解质,调整饲料比例,甚至每天花半小时陪在鸽棚里,轻声与“欧洲风”说话。
一个月后,情况终于好转。“欧洲风”开始适应本地饲料,粪便恢复正常,也渐渐愿意从林建国手中接食。
“可以配对了。”父亲观察后说,“配哪只雌鸽?”
林建国思考良久,选择了“珍珠”——那羽灰白条雌鸽,是“黑水沟”的孙女,有着台湾鸽的耐力和本地鸽的适应性。
“这是南北结合,也是东西结合。”他说,“希望它们的后代能继承优点,弥补缺点。”
8. 意外的惊喜
“欧洲风”与“珍珠”的配对出乎意料的顺利。两羽鸽子似乎彼此欣赏,很快亲密无间。四月,“珍珠”产下两枚蛋,蛋壳光滑,大小均匀。
孵化期间,林建国每天都提心吊胆。他听说欧洲鸽与本地鸽杂交,有时会出现受精率低、幼鸽死亡率高的问题。但十八天后,两只幼鸽顺利破壳。
幼鸽的成长过程让林建国大开眼界。与纯种台鸽后代相比,这些混血幼鸽生长速度更快,二十天时就已经骨架成型,羽毛丰满。更特别的是它们的眼神——既有“欧洲风”的沉静,又有“珍珠”的灵动。
“这两只不错。”父亲难得地露出笑容,“尤其是这只雨点雄鸽,骨架硬朗,平衡感好。”
林建国给它们起了名字:雨点雄叫“欧亚一号”,灰雌叫“海峡明珠”。
九一年秋季,林建国决定让“欧亚一号”参赛。此时它才五个月大,但体型已经完全成熟,肌肉饱满,羽翼有力。
300公里比赛日,天气晴好。林建国从早上就守在阳台,心中忐忑。这是第一羽欧洲血统鸽的后代,它的表现,将验证引进欧鸽是否值得。
下午两点十分,一个黑点出现在南方天空。林建国举起望远镜——是“欧亚一号”!它飞行姿态稳健,速度均匀,没有丝毫疲惫之态。
降落,进棚,林建国颤抖着手取下密码环。计时器显示:下午两点十二分十五秒。
计算分速,达到1380米/分钟!这是林建国养鸽以来最高的分速记录!
更让他惊喜的是,当天归巢的鸽子只有不到三分之一,“欧亚一号”获得了第9名!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前十名!
消息很快传开。鸽友们纷纷前来观看这羽“欧亚混血”,吴老板更是直接开价:“小林子,这羽鸽子卖给我吧,五百块!”
五百块,是市价的两倍多。但林建国摇摇头:“对不起吴老板,这羽我要留种。”
“留种?那卖它的兄弟姐妹妹也行!”
“只有一羽同窝雌鸽,我还想观察它们的后代。”
吴老板悻悻而归。老郑会长听说后,特意上门道贺:“小林子,你这条路走对了!引进改良,科学育种,这才是现代赛鸽的方向。”
那天晚上,父亲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瓶存了好久的汾酒。
“庆祝庆祝,”父亲举杯,“咱们家鸽子,终于飞出来了。”
林建国却清醒地知道,这只是开始。“欧亚一号”虽然飞得好,但只有一羽成功,还不能说明问题。他需要更多数据,更多配对实验,才能真正掌握欧洲血统的特性。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更多种鸽。“欧洲风”只有一羽,近亲繁殖会导致退化。他必须想办法引进更多欧洲血统,丰富基因库。
但钱从哪里来?三千元一羽的种鸽,对他仍是天文数字。
9. 新的机遇
九一年底,林建国的生活发生了两个重要变化。
一是棉纺厂效益下滑,开始鼓励工人停薪留职,自谋出路。林建国犹豫再三,递交了申请。父亲没有反对,只是说:“想好了就去做,但养鸽子不能当饭吃,得想好怎么赚钱。”
二是吴老板再次找上门,这次带来了一个商业计划。
“小林子,我打算开个鸽店。”吴老板开门见山,“卖鸽粮、鸽药、鸽具,也卖鸽子。你技术好,懂血统,咱们合伙。我出钱,你出技术,利润对半分。”
林建国愣住了:“开鸽店?能赚钱吗?”
“怎么不能?你看看现在养鸽的人越来越多,比赛奖金越来越高。上海那边,一场比赛总奖金能到十万!这么多人养鸽,需要多少饲料、药品、用具?”
“可是...”
“别可是了。我知道你没钱,所以不用你出资金。你负责选鸽子、配对、技术指导,我负责经营。店开起来,你还能有个地方专心养鸽研究,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提议让林建国心动。如果鸽店能赚钱,他就有资金引进更多种鸽;如果有固定场所,他就能扩大养殖规模;如果能接触更多鸽友,他就能收集更多信息。
但他也有顾虑:一旦商业化,养鸽就从爱好变成了生意,那种纯粹的快乐会不会消失?
父亲听了他的犹豫,只说了一句话:“你爷爷那会儿,好鸽子也是要买卖的。但真正爱鸽的人,买卖的是鸽子,不卖的是鸽道。”
鸽道。这个词让林建国豁然开朗。无论商业化到什么程度,只要守住对鸽子的爱,守住育种的初心,就不会迷失。
九二年春节,在鞭炮声中,“建国鸽舍”正式挂牌。店面不大,三十平米,前半部分卖鸽粮鸽药,后半部分隔出几间种鸽棚。楼上还有个小阁楼,是林建国的育种实验室。
开业那天,老郑会长带着协会成员来祝贺,黄先生从台湾发来传真祝贺,苏先生托人送来了花篮。
林建国站在店门口,看着“建国鸽舍”四个大字,心中百感交集。六年前,他还是个在宿舍偷看鸽书的青工;六年后,他有了自己的鸽舍,引进了欧洲血统,培育出了获奖鸽。
时代在变,赛鸽在变,他也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阳台上“黑水沟”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神,比如父亲默默清理鸽棚的背影,比如每羽鸽子振翅起飞时,心中那份纯粹的期待。
欧洲风已经吹来,他的赛鸽之路,即将进入新的篇章。
(第二章完,故事续在明天的风里, 敬请期待后续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