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鸽坛,如果要找出一个如恒星般横跨半世纪、光芒至今仍未黯淡的名字,那一定是比利时阿连栋克的詹森兄弟。这座距离安特卫普不远的小镇,没有壮丽的风景,没有喧嚣的集市,却因为六兄弟与一棚信鸽的故事,成了全球鸽迷心中的“圣地”。故事的起点,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对飞翔的本能热爱。
詹森家的养鸽传统,最早可以追溯到父亲亨利·詹森。这个手巧的钟表匠,性格内向,唯独对信鸽有着近乎执拗的热情。19世纪末,亨利从当地的鸽友家陆续引进了一批品质上乘的基础鸽,整日泡在自家的小鸽舍里琢磨配对、训放,在那个信鸽育种全靠经验摸索的年代,他靠着比别人多十倍的耐心,慢慢攒出了一队速度快、归巢稳的鸽子。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硝烟刚从比利时散去,亨利的六个儿子都已经渐渐长成:老大冯斯沉稳果断,老二杰夫对血统记录过目不忘,老三维克多擅长照料幼鸽,老四路易对眼志、羽色的观察细致入微,老五查理是兄弟里的育种核心,最小的儿子亚德兰则专管赛鸽的训放和参赛。几个性格各异的兄弟,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父亲手里的鸽刷和血统书,阿连栋克的小鸽舍,从此开启了属于詹森家的时代。
没人能说清詹森兄弟的鸽舍早期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但左邻右舍最先看到的,是他们赛场上“碾压级”的成绩。1920年代的比利时省际赛,别的鸽友能拿一个前十就足以庆祝半个月,可詹森家的赛鸽,经常是比赛归巢日里前几名齐刷刷落在自家屋顶。最让对手无奈的是,他们的鸽子不仅飞本地的晴天快速赛出彩,哪怕遇上突如其来的小雨、侧风,也总能比别的鸽子早十几分钟钻回鸽舍。那时候镇上的鸽友总爱蹲在詹森家鸽舍门口看热闹,看着那些羽毛像缎子一样亮、眼睛亮得像浸了油的小鸽子,谁都想不通:同样是养鸽喂玉米,詹森家的鸽子怎么就这么能飞?
其实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奇迹。兄弟几个为了这棚鸽子,几乎付出了全部的生活。他们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阿连栋克,甚至大半辈子都没有结婚,把所有的时间、薪水、精力,全砸在了几十平米的鸽舍里。每天天刚亮,冯斯就会搬着小凳子守在鸽舍门口,挨个检查前一天晚上鸽子的粪便,只要有一羽状态不对,当天的饲料配比立刻就能调整出来;查理随身揣着磨得卷边的血统本,每一枚鸽蛋哪天产下、幼鸽哪天套环、羽翅上有多少条破风羽,全部记的分毫不差,几十年里没有出过一次错;路易为了观察鸽子的眼志,攒了十几个不同倍数的放大镜,配对的时候蹲在鸽舍里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连饭都要姐妹递到手里。
最有意思的是詹森家的“排外”。那时候很多成名的养鸽家,总爱从外面引进名鸽来掺血提升品质,可詹森兄弟看不上外面的鸽子。他们守着父亲传下来的那几路基础鸽,一代代近交选育,把那些飞得最快、遗传最稳的个体不断留下来,把体弱、慢的个体毫不留情地淘汰。有人算过,1920年到1940年这二十年间,詹森家作育的幼鸽至少有几千羽,但最后能留下来做种的,还不到百分之一。连来买鸽子的外地鸽友都感叹:詹森家的鸽舍里,根本找不到一羽“没用”的鸽子。
1930年代末,詹森兄弟的名字已经冲出了阿连栋克,全比利时的鸽友都以能拥有一羽“纯詹森”为傲。可就在他们的名声越来越响的时候,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炮火席卷了比利时。德军占领了阿连栋克,严令禁止居民饲养信鸽,违者不仅要没收鸽子,甚至还可能被处罚。很多鸽友迫不得已,要么把鸽子全部放生,要么忍痛杀掉陪伴自己多年的爱鸽。可詹森兄弟哪里舍得?他们趁着夜色,把最核心的几羽种鸽藏在了家里阁楼的旧衣柜里,把鸽舍用木板封起来,对外只说自己早就把鸽子全部处理掉了。整整四年的战乱岁月,几个兄弟轮着班在阁楼上偷偷喂鸽子、清理粪便,就靠着省下来的一点点麦粒,把这棚比性命还珍贵的鸽子完完整整保了下来。
等到1945年战争结束,当詹森兄弟重新把鸽舍的木板拆下来,把那些熬过了战火的种鸽重新放上栖架的时候,整个比利时鸽坛都在等着看他们会交出什么样的答卷。没人想到,这场战争的洗礼,反而让詹森家的鸽子血脉里多了一份更韧的劲儿——属于詹森兄弟的真正黄金时代,才刚刚要拉开序幕。而阿连栋克这座安静的小镇,也即将因为这几个守着鸽舍的老兄弟,诞生出后来影响了整个世界信鸽运动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