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蹲在鸽棚边擦高锰酸钾水槽的时候,听见巷口老蔡的大喇叭喊“今年秋季信鸽技能赛取消”,手里的毛刷“啪嗒”就掉进了泡着消毒片的蓝水里。
棚顶十来只雨点鸽正扑棱着翅膀抢晒台的位置,领头那只墨雨点足环上的编号磨得发花,左翅尖缺了一撮羽毛,那是三年前陈砚带它去赛鸽公棚,五百公里决赛遇上隼追,它玩命蹭过荆棘丛留的印子。当初为了备那场决赛,陈砚整整三个月每天四点起来骑二十公里车带它私训,玉米要挑当年的新谷,沙子得从黄河滩背回来筛三遍,连给它补营养的益生菌,都要对着光谱表算剂量。那小子当年飞了全市季军,领奖台上老蔡给他挂奖牌的时候,手都在抖,说陈砚你这鸽,是用技能喂出来的金疙瘩。
技能赛是这帮养鸽人刻进骨头里的执念啊。前两年区里搞技能评级,连给鸽子扎脚环的手法、训放的路径设计都算评分项,陈砚凭着“定向归巢诱导法”拿了全市养鸽技能的一级证书,家里墙上贴的奖状半面墙都挂不下,连巷口卖杂粮的张婶都知道,老陈家的鸽子,是赛场上抢名次的宝贝。
赛没了的头半个月,鸽友群里天天骂,有人拍视频把攒了半辈子的特比环当废铝卖,有人干脆把种鸽都拎去菜市场问卤菜店收不收。陈砚也闷,蹲在棚边摸那只墨雨点的头,摸得它直往他掌心里蹭。以前每天雷打不动要拉去城郊训放,现在鸽车锁在车库里,车胎都慢慢瘪了。他总觉得空落落的,以前满脑子算的都是风向、经纬度、分速阈值,现在盯着鸽子飞,连它今天绕了几圈都没心思数。
直到那天傍晚,老街坊张奶奶拄着拐杖摸过来,眼睛红得像揉过。她孙子小宇在边境当雷达兵,去年出任务伤了腿,养伤的时候养了只小信鸽,叫小云朵,上次跟着部队的赛鸽队训放,飞到内地的时候迷了路,落到了张奶奶家阳台。小宇从小就爱听张奶奶讲老街的鸽群,之前写信说等伤好了要把小云朵带回去,可上周部队来信,说小宇执行应急任务去了山里,通讯全断,连个口信都递不进去。张奶奶攥着陈砚的手腕,说娃上周生日,我炒了他最爱吃的板栗肉,想托鸽子给他捎句“奶奶身体好,别挂念”,我知道以前你们赛鸽都算准头,现在没比赛了……你能不能帮我试试?
陈砚盯着缩在张奶奶竹篮里的那只浅灰小鸽,脚环是部队的统编号,翅膀上还盖着边境站点的特殊邮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带着墨雨点在五百公里赛场上等了整整一天,暴雨里那小子浑身湿透撞进门缝,脚环上还缠着半片带刺的苍耳,那时候他哪里是为了奖牌啊,是他爹走之前留给他这只幼崽,说“鸽子认的不是名次,是要往挂着念想的地方飞”。以前那些算分速、拼技能的日夜,他好像把这句话给忘了。
第二天他就把鸽棚里的二十只鸽子都挑了壮实的出来,以前赛鸽讲究轻装,压分量的东西一律不让带,这次他专门用蚕茧壳剪了小坠子,把张奶奶写在宣纸上的小字卷成火柴棍细塞进去,连小云朵一起混进了鸽群里。他没算什么最优路径,以前训放总挑顺风的天气,这次挑了个刮东南风的清晨,把鸽群往边境的方向放。没有计时器掐归巢时间,没有裁判验脚环印章,他每天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棚边等,也不查风向大数据,夜里给鸽子补食的时候,总多抓一把葵花籽——那是墨雨点当年飞累了最爱吃的零嘴。
头七天飞回来八只,羽毛上沾着苍耳籽,陈砚也不沮丧,每天照样把新写的便签塞给还想往远飞的鸽子。第十天的后半夜,雨下得噼里啪啦打棚顶,他听见鸽棚里有扑棱声,跑出去开笼,墨雨点缩在角落,左翅的旧伤渗着血,脚环上挂的蚕茧坠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用信笺,边角还沾着松针和泥点。
他抖着手展开,是小宇的字,歪歪扭扭:“奶,我收到鸽子带的话了,腿好多了,任务顺利,这鸽群里有七只落在我们营地了,个个精神得很,我们雷达站的兄弟们都爱得不行,托我给您捎回这片驻地的映山红花瓣。”后面还补了一行小字:“陈叔,你养的鸽子太神了,我们这儿好多战士家里半年没通消息,正愁找不到往内地捎信的法子呢。”
陈砚捏着那片红得透亮的花瓣,忽然就笑出了声。他之前总以为,养鸽的意义是技能赛上亮出来的分速牌,是镀金的奖状,是脚环上那一连串代表名次的数字。可现在他拉着鸽车往城郊跑的时候,筐子里装的再也不是测风速的仪器,是街坊们塞进来的便签:巷口开修车铺的老李头给跑长途的儿子捎“家里修胎的工具新添了,不用惦记攒钱往家寄”,独居的阿婆给在外省读书的孙女捎“楼下的玉兰花又开了,给你留了晒干的花苞”,连之前喊着要把鸽子卖去卤菜店的老蔡,都攥着他失踪了三十年的老姐姐留的旧地址,托鸽子往浙南的山村里飞。
没人再提技能赛的事。他们这群养鸽人攒了半辈子的技能没荒废:谁的鸽子定向最好,就派去最远的山村;谁最会调补饲料,就让飞长途的鸽子个个都油光水滑;谁懂识别天象,提前看天气放鸽,避开暴雨和隼群。年底的时候,巷口的墙上贴了新的红榜,不是以前技能赛的名次表,是一长串歪歪扭扭的名字,后面标着“已收到回信”,旁边摆着半墙从全国各地捎回来的、各式各样的花片和树叶。
陈砚擦鸽棚的时候,墨雨点蹲在他肩膀上,轻轻啄他耳边的碎发。风卷着远处的鸽哨声飘过来,他忽然明白,哪里是只有赛场才叫鸽子的归处啊。那些穿过山和云的翅膀,载着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分数,是没说出口的惦念。就算没有技能赛,他这一辈子,也愿意蹲在鸽棚边,看这群小生灵扑棱着翅膀,往所有挂着牵挂的地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