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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军营异类
一九五一年春天,云南昆明,西南军区某部通信连驻地。
春城的阳光明媚和煦,与朝鲜的酷寒恍如隔世。陈青山左臂的伤已经愈合,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那只被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鸽子——他给它取名“风暴”,因为它腿上美制金属环编号旁有“STORM”的模糊刻字——也活了下来,羽翼渐丰,只是那道翅膀上的伤口让它的左翅展开时略有些僵硬,飞行姿态不如健康鸽子那般流畅完美。
陈青山被分配担任连部通信员。除了日常的通信值班和训练,他几乎所有闲暇时间都泡在连队营房后面那个由他亲手搭建的简陋鸽舍旁。那鸽舍用废弃的木板和油毡搭成,虽简陋却牢固,里面住着“风暴”,还有后来陈青山用积攒的津贴从附近老乡那里换来的两只本地雌鸽。他想试试,这只美国军鸽能否在云南生儿育女。
在大多数战友眼中,陈青山是个有点“怪”的人。朝鲜战场立过功,受过伤,是名副其实的战斗英雄。可这位战斗英雄不抽烟、不喝酒、也不爱凑热闹聊天,一有空就钻进他那“鸟窝”,不是清理粪便、调配饲料(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细粮配额换成了玉米、豌豆),就是对着鸽子喃喃自语,或者捧着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纸张粗糙的《禽类饲养常识》吃力地翻阅。
“青山,鼓捣那几只鸟有啥意思?有那功夫,不如跟我们去打打篮球,活动活动筋骨。”同班的战友大刘不止一次拍着他的肩膀劝道。
陈青山总是憨厚地笑笑:“闲着也是闲着,养着玩,养着玩。” 他没法解释,每当他看到“风暴”那双沉静的黑眼睛,就会想起长津湖的风雪,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通信中断时的绝望。这只鸽子身上,承载着太多他无法言说的东西。他隐隐觉得,这东西很重要,不仅仅是对他个人。
连长起初也对他养鸽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陈青山本职工作任务完成得不错,又是功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连里关于“陈青山不务正业”、“搞小资产阶级情调”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终于有一天,在连务会上,指导员委婉地提出了批评:“有的同志,战斗结束后产生了松懈思想,把精力放在了一些与军人身份不符的闲情逸致上。我们是要时刻准备打仗的部队,不是疗养院,更不是动物园。希望个别同志能正确认识,把主要精力放回到军事训练和本职工作上来。”
话虽未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陈青山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会后,连长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青山啊,”连长递给他一支烟,陈青山摆手谢绝了,连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指导员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太重。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影响。咱们连百十号人,眼睛都看着呢。你老这么弄,我这当连长的也不好说话。”
“连长,我……”陈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这只鸽子可能是未来的通信利器?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像是天方夜谭。
“我知道这鸽子跟你在朝鲜共过患难,有感情。”连长摆摆手,“但感情归感情,纪律归纪律。这样吧,我给你一周时间处理。是送人,还是……你自己决定。总之,营区里不能再养了。”
走出连部,陈青山感到一阵茫然和沉重的失落。他走到鸽舍前,“风暴”正站在栖木上,悠闲地梳理着羽毛,几只刚孵出不久、毛茸茸的雏鸽在巢箱里发出细弱的叫声。阳光透过木板缝隙,在干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难道,这段意外的缘分,就要在这里终结了吗?
他默默清理了鸽舍,添满食水,然后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发呆。云南的山,和朝鲜的山是如此不同,郁郁葱葱,充满生机,但也同样层峦叠嶂,道路崎岖。他想,如果在这大山深处,电台坏了,电话线断了,哨所里的同志们急需联络,该怎么办?靠人跑?那要跑多久?要冒多大风险?
“风暴”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从栖木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地上,歪着头看着他,轻轻“咕”了一声。
就在陈青山几乎要下定决心,将“风暴”和它的“家庭”送到附近愿意接收的老乡家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以及随后“风暴”的表现,彻底改变了这只鸽子,以及陈青山自己的命运。
(阵地仍在,故事继续。敬请期待后续篇章。)
